美國學生,你們沒有比較聰明:關於教育,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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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加州大學以前,我以為這裡的美國學生在學習上會比較主動、優秀、善於發表以及思考,畢竟加州大學的排名,是遙遙領先香港大學的。

但顯然,這是種刻板印象。課堂上有積極參與的學生,但多數同學仍靜靜在台下聽講。不可否認,他們仍普遍比台灣學生勇於發表自己看法,但所謂的有創意或勇於發言,不能和「優秀」混為一談──他們的上課表現不過是體制下的產物,在什麼體制下成長,就會成為什麼樣子。

當我們(台灣、香港等亞洲學生)克服了語言障礙,會發現自己其實早已有能力對自己的看法侃侃而談。在亞洲社會的教育體制下,學生普遍害怕犯錯,害怕與他人不同,所以我們忘記自己也有能力。

跟我一樣來自香港大學的 Pallas 說,在她社會學的課堂上,助教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有個同學舉手對助教說:「I like your hat!」然後助教便也跟那位同學小聊了起來。Pallas 當時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這是課堂,如果在台灣或香港課堂上,有人說同樣的話,一定被周遭的人斜眼看待,台上的老師也會露出尷尬的表情,而不是像在美國一樣,一切都如此自然。

我喜歡美國的學術環境,教授很樂於和學生聊天和討論,這種鼓勵發言的環境消除了師生界線,讓學生敢於發表自己的看法,所說的話都會受到重視。在美國課堂絕大多數的情況下,你想說什麼都可以,你的看法沒有好壞,沒人會評斷你,美國教育的原則一直都是鼓勵、再鼓勵。

前陣子新聞報導有位美國高中生在申請大學的短文上,寫了關於她對 pizza 的熱愛,受到招生官員注意而錄取。如果今天在香港或是台灣,誰敢在申請資料上寫自己愛 pizza?但在美國,學生多半有種心態,那就是要活得獨一無二。他們從小就被鼓勵要跳脫常規,尊重自己的意見。我們不斷聽到關於「美國學生比較優秀」的事蹟,那不過是環境的差異。

記得在國小的時候,老師在故事時間跟我們說起灰姑娘,有位男孩舉手,說他聽過白雪公主的故事,老師當場斥責他沒有認真聽課,現在說的是灰姑娘不是白雪公主。

如果在美國呢?老師很可能會先稱讚他的言論,再把注意力引導到主題上:「很好,我也很喜歡白雪公主這個故事,你要不要也發表一下你對灰姑娘故事的看法?」

我們該檢討體制,而不是批評學生

教育把學生塑造成社會可以接受的樣子,但問題是,在這個國際化的社會中,太過盲目跟隨任何一種價值觀,都存在因此無法適應變化和不同環境的風險。在台灣,如果我們從小就乖乖聽話,大概可以符合社會的期望,但很矛盾的是:從小我們要學生聽話、乖巧,灌輸他們用功讀書是唯一的道路,但到了學生上大學,又批評大學生沒有學習動力、沒有競爭力、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我們從小就用盡一切方法消除小孩之間的差異性,現在又嫌他們沒主見,然後拿去和國外學生比較,殊不知,這樣的比較毫無意義──該比較的不是學生,而是整個社會環境和教育體系,而台灣也不用完全效法其他國家,因為不同的文化背景,有各自的優缺點。

例如,我相信台灣的學生若到美國念書,只要克服語言不同的問題,其實念起來輕鬆許多──善於考試的亞洲學生,在美國課堂通常不會有什麼問題。

到了美國兩個學期,我發現要拿 A 比在香港容易,畢竟在高中讀書時,就被訓練出有效率地拿高分的技能,上了大學我發現自己比起周遭美國同學,能夠用更少的時間拿到同樣的好成績。

至於許多台灣留學生容易煩惱的上台報告,也是一種訓練過程,多講、多練習,久而久之就會熟能生巧。剛開始用全英文讀 paper 的困難,也會隨著對英文的掌握度增加而漸入佳境。

學會有自信些,就不需要害怕。

美國教會我自信,台灣教會我自省

1、看見自己的能力

我和從香港來的 Pallas 有一點很相似,就是很少肯定自己的能力。在香港和台灣,我們被教導要謙虛,不要誇耀自己的好。而所謂的「好」,對我們來說非得是 A+ 不可,對美國人來說卻不是如此。

記得有次考試,跟我上同樣課的室友問我考得如何,我說普通還 ok,但我有一些不確定,她則說覺得自己考得還好。當結果出來,我拿了 A,她則是 B。「你不是說你考不好嗎?」室友問我。

對我來說,「還 ok」就是不錯。而在競爭激烈的香港大學,對很多學生來說,B 就是差。長期處在這種環境,我認爲的頂尖是個永遠達不到的目標,總相信周遭的人比我好,我考得好是僥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和身邊侃侃而談的人比較。

但美國學生不會這樣想:他們有 60 分,會試著表現得有 100 分;反觀我們,有 90 分的能力,卻常只給自己 80 分。

有次我和 Pallas 在 deadline 前交出了報告,我們都知道自己寫得不太好,但結果出來我們卻拿了高分,不可置信的我們開始開玩笑說是美國教育有問題,像是助教可能根本沒認真看,還有自己寫得那麼爛,拿高分簡直有病等。

但當我們冷靜下來後,我告訴 Pallas,不如換個方式想:我們來美國都幾個月了,卻還沒肯定過自己。我們是外地生,寫報告、讀 paper 都要比當地學生更費一份心力,我們能做到跟他們一樣已經很好了,不如趁這個機會跳脫一直以來一種自卑的價值觀,大聲告訴自己:「我們沒有比其他人差。」

我們的報告寫得不夠好嗎?或許如此,但那是因為我們的標準很高。在台灣學會的謙虛,告訴我要追求進步,看到自己的缺點然後改進。但在美國,我則學到要積極肯定自己的能力──在這裡自信是種本錢,有自信才有機會。

2、看見讚美背後的含義

在美國,讚美是稀鬆平常的事。從穿著到言行,給予鼓勵和讚美是人與人基本的互動。

當我說自己表現得不好,別人的第一個反應通常是鼓勵我。上台報告也是,Pallas 說她自己的英文簡直是 1999(廣東話意味不知所云),但教授依然說 “Very good, thank you.”

在香港,報告得好不好,看教授的表情就知道了。但在美國,讚美與鼓勵儼然是種基本禮貌。長期在這種環境下,期待被稱讚變成一種理所當然,也會產生一股莫名的自信。

但有段時間我不適應這種說話習慣:當我面試完,告訴我的三個室友不太理想時,他們異口同聲說 “Don’t worry. I’m sure you will be great.”

聽久了,這種話顯得有些空洞。這時候我開始懷念起在台灣的朋友,畢竟有時候比起禮貌的讚美和單純的鼓勵,同理對我來說反而更重要。

從小比賽得名,家人或許一句話就帶過,朋友也不會多說什麼,但對於我而言,那是我最熟悉的說話方式,過多的讚美,有時會失去它的本意。

我曾問 Pallas,如果從小在美國長大,我們會如何?「我們會更有自信,更有成就,」她說。

但我不禁想,雖然我們大概的確會在這樣的環境下,對自己充滿自信,但在一個過分給予鼓勵的環境,我們不也看不見自己的缺點了嗎?

3、我可以自信的做自己

美國強調個人主義,人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所以絕大多數情況下(犯罪或觸犯敏感議題除外),不管你做什麼,沒有人會大驚小怪──畢竟那是你自己的決定。

我喜歡美國大學的其中一點,就是比較沒有團體壓力:一個人獨自行動,不會被別人當作怪胎;不想參加社團活動,也不會因此備感負擔。

自己打算做什麼,就去做,因為人生是自己的。

在這裡,失敗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因為美國人相信,長遠來看,坦然面對失敗並且從中學習,有助於個人去達到自己目標並摸索出自己的興趣。恐懼在美國也很容易被克服,因為不管你下定決心做什麼,身旁的人都會支持、鼓勵你。

在台灣人眼中,這種過於樂觀的心態顯得不切實際,但至少他們是快樂的。在追求自己目標的路上,美國人多半顯得神采奕奕,這是我在我的亞洲同學身上,很少看見的。

原本我以為在美國和本地人說英文會感到緊張,但我在這卻比在台灣和香港時自在得多:記得在高中的英文課堂,有些人台灣腔較重,所以唸課文的時候會被其他同學訕笑或是模仿;到了香港大學,大家也傾向於用地方口音濃不濃厚,來判斷一個人的英文好壞。

但到了美國大學,就算你說不清楚,口音、腔調濃厚,也沒有美國同學因此嘲笑你。Pallas 剛到美國的時候有時話會說不好,但對方仍會仔細等她把話說完,也不會讓她感到尷尬。

多數情況是,在美國當地學生都還沒評斷我們之前,我們台港學生「自己人」,就先預設了何謂英文好壞。反而只有自己人,才會拼命去評斷自己人的「高低」。

我於是開始自省:很多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敢做,是因為怕被嘲笑、怕失敗,但換個環境,這些恐懼就顯得不值一提。

相較起來,在美國受限較少,要找實習和工作,很多時候並不要求相關專業科目畢業的學生。只要願意學、有熱忱,都有機會被錄用。以我之前在當地電視台實習的經驗來說,沒人會單純把我當做實習生,叫我做些無關緊要的事。當時我從沒碰過攝影器材,負責人只和我說:「你就來參與節目攝影,用久了就會了。」該電視台也沒什麼階級制度,有什麼問題、想學什麼,都可以和主管直接討論。

在這種環境下,我就算自己不懂,也學會不要因為能力不足就怯於嘗試,反而應該更努力去提升自己。

能力是種主觀的概念,取決於你自己和周遭的人,而在我所處的環境,幾乎人人都相信成功、樂觀積極,有機會就拼命爭取。這種「我想要,就可以辦得到」的心態,對於個人成長來說,是很正向的。

那說了那麼多「好話」後,我們接著談談美國教育,究竟有什麼問題?

如果有機會,去問問其他國家的學生,或許你會意外地發現:大家普遍對美國學生觀感不佳,覺得他們「無知」和「無禮」。

為了多了解美國教育,我去訪問了助教 Alexis 和媒體課的教授 Potter。

1、出了問題的高等教育

Potter 說多年來,美國許多大學的教授其實壓力日增:為了得到終身職,他們必須不斷地做研究,發表論文期刊,越來越少時間專注在教學上,而教學內容通常由出版商提供,不夠創新。

此外,在期末學生評價中得到高分,有利於教職員的升等,因此有些教授會為了得到高的評價,傾向於給學生高分、教學生喜歡的內容。(是否有些熟悉?)

Potter 認為,如今美國許多大學的課堂成績浮濫問題嚴重:「以往得到 A 都是頂尖的學生,但現在課堂上放眼望去都是 A,」他說。在這種風氣下,許多學生拿到高分,卻反應不出自己的能力,也沒真正學習到知識,導致出了社會還是一無所知。

我問 Alexis 和 Potter 是否覺得學生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他們兩人持不同的看法:Alexis 說學生的閱讀和寫作能力一年比一年差,使她在學期初必須教學生寫作,這種事在她當學生的時候從未發生。「有些學生連寫個正式的 Email 都會有問題,」她告訴我。

但 Potter 說雖然現在學生普遍寫作能力較差,但他們對科技的掌握度是值得讚賞的。在他的課堂上,無論是影片剪輯還是社群媒體行銷,學生往往會令他驚艷。

2、「我真希望我不是美國人」:一個無知的社會

之前我在香港的朋友,要接待一群從哈佛來的大學生,帶他們認識香港。但我朋友卻因此對美國學生完全改觀:「從他們的談吐中,我發現美國頂尖大學的這些學生不僅無知,甚至毫無意願去認識其他文化,」他告訴我。

我向 Alexis 說了這件事,她告訴我自己留學巴黎時的經驗:「有一年暑假,一群來自耶魯大學的學生到這上暑期課程,但他們偷了東西、破壞住宅,也不尊重他人。」她不能理解為何來自美國頂尖學府的學生,會做出這種行為。

「那一刻,我以身為美國人為恥。」她說。

這個問題,或許源自於美國人一直以來的本位主義。美國義務教育體制中的歷史課,多以西方觀點為主,缺乏國際觀,甚至在美國本國歷史課本上,也極少關於原住民的知識。

不只東方國家不被重視,連本土原住民也從主流歷史中被抹除。「我們就像自己國家的陌生人,」Alexis 說,長期以來,美國人總把美國視為全世界的中心,讓多數學生對於其他文化毫不在乎,也無意認識。對部分美國人來說,甚至可能連自己的國家都不熟悉。

生活在美國接受高等教育,就像活在一個巨大的彩色泡泡裡──在別人戳破它之前,一切都如此美好。從小美國學生就不斷受到鼓勵,整個教育體制正向的風氣卻像是雙面刃:它激發了學生的創意,讓他們勇於挑戰,但同時也使他們過於自信,看不見自己的缺點。

鼓勵沒有錯,但能不能在鼓勵之外,引導對方去思考、進步,同理與自己不同的人,才是更為重要的。

美國和兩岸三地風氣的比較:年輕人該如何掌握自己的人生?

最後,試著談談我過去這幾年,對美國和兩岸三地同儕,頂尖大學為主學生們的整體觀察:

美國學生不一定比較聰明,但他們相信自己、充滿自信(也較少自省與同理心),不會把失敗或挫折,歸因於自己的能力不足。

之前我認為他們是盲目的樂觀,其實對未來同樣沒有方向,但漸漸地我發現,如果可以像他們一樣不害怕失敗,就算要跌跌撞撞一番,才找到讓自己滿意的路,至少人生沒有遺憾,不是嗎?

而如果說美國學生活在一個自信且樂觀的泡泡中,兩岸三地的學生,就像活在一個極度焦慮的環境中。但不同環境下的焦慮,又使人有不同的價值觀和行為:

在香港和大陸,薪水和主流認定的社會地位,時常被作為同儕間彼此比較競爭的標準;在台灣,則是薪水和「穩定性」。三者的共通點是:當一個社會的人不知道自己要追求的是什麼,就會以錢做為依歸。

在香港,校園即社會的現實逼迫學生不斷向前,就算迷惘,他們不曾停下;大陸學生歷經更大的競爭壓力,同時對社會累積許多不滿,但他們之中的多數,知道唯有拼命努力,才能改變自己的人生。實際接觸過許多出身平凡,卻拼命成為跨領域學習的「學霸」級同儕,我不得不承認,他們的野心,將反映在未來的成就上,更會超過許多台灣、香港和美國的學生。

而在台灣,主流價值除了錢之外,更強調「穩定、不出錯」:我們如此害怕失敗,因此有如待在洞穴中一般,聽著長輩和社會告訴我們,這年頭經濟有多不景氣,工作多難找,不如當個公務員,就能擁有穩定的人生、解決一切問題。

但我們卻很可能因為恐懼「不穩定」,從沒試著走出洞穴中,看看主流之外的世界──而那恐懼,都是由他人言語拼湊而成的。

即使自己踏出了「洞穴」,看見外面的世界,但當你走回洞穴中,試圖告訴別人你的發現時,周遭的人卻當你是瘋子,然後繼續「勸戒」你這世界很險惡,要安身立命比較重要。

在台灣,大部分的學生甚至早已放棄。我感到一股消極沉悶的氛圍,說服大家盲目順從社會主流價值:「雖然畢業可能也只有 22k,但還是跟大家一樣先念個大學吧!」但實際上若只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從上大學那一天起,其實就已經失去掌握自己未來的能力。

我看著朋友今年國一的妹妹,整個暑假卻都要在補習班度過,唯一比較輕鬆的日子是星期六──「只要」上書法到下午四點。

我多麼希望她可以在暑假做自己喜歡的事,甚至只是出去曬曬太陽也好,因為有一天她會發現,補再多習、唸再多書,也不會讓人生比較順遂。會伴隨著人生的,只有自己的信念和價值觀,而這些價值,唯有靠用心體會生活才能培養。

我希望在台灣的我們,能夠更有自信、更勇敢一些,不要害怕失敗,就算那意味著繞一條比較遠的路;我希望當有人提出了不同看法,我們不要一開始就否定對方,而能多一點寬容與同理,並且給勇於嘗試、勇於犯錯的人少些指責,多些鼓勵和具體的建議。

「我覺得你的看法很好,那你想要怎麼執行你的計劃呢?」或許,當越來越多人這麼說時,這個社會,可以開始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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