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分離 1/13/2016

明天我就要回香港,下星期學校就開學了。

感覺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但人生中瑣碎的離去常常就是如此。我離開香港時沒有情緒,到印尼前我也沒有情緒,當一旦要離開,我卻發現自己什麼事都不懂了。


在印尼和爸媽相處的一個月,我思考了很多,也在一些日子裡回想起一些恐懼,例如自我懷疑和對未來的彷徨。我度過了生日,聖誕節,還有新年,這些假期讓我瞭解的,是否定和遠離對過去的感覺。
我不再把生日當成一年中最重要和最快樂的日子,也不再經歷聖誕節那種寒冷卻單純而溫暖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印尼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所以我感受不到季節的氣氛,但我知道,這是成長的一部分,屬於我自己的成長。

今天是個奇怪的日子,我是說,我早已離開家人過好幾次,我以為我會習慣,時間會慢慢沖淡這股悲傷,但我做不到,每次的分離,我都更貼近所謂的孤獨。

一年半前,我將要離開台灣到香港念書,相較起悲傷,我更趨近於害怕,害怕未來,害怕失去。我記得我最後那幾天不斷邀朋友一起出去逛街,散步,因為我受不了一個人。說來好笑,我一直是那種不喜歡人群的人,我花了整個高中生活努力瞭解自己在群體中的定位和自我的存在價值,但在此時,我好需要人,需要聊天。在我印象中那段時光裡和我最親近的,反而是一陣子沒聯絡的國中同學,和她聊天我總是很悲傷,但又很快樂,因為她瞭解我要說什麼,或是我沒說什麼,但我知道最重要的是,我和她話語間的沈默是令人感到舒服而不會尷尬的。

我幾乎遺忘了我說過什麼,但有一件事我忘不了,那就是,或許有一天我們瞭解沒有事物是永恆,不管我們多有自信,有一天我們必須往前走,試圖在那些遺憾中找到一絲絲快樂。就算正常就好,何必快樂,人總需要一些些的情緒伴隨其中,然後生活下去。

在現實中,我可以說沒經歷過什麼多大的挫折,我也沒有缺乏過什麼。如果要說我曾經不快樂,曾經無法面對這個世界,那可能就是思考所造成的。我搞不懂,或許連現在也是,為什麼某些東西存在,我們卻無力抵擋,為什麼當情緒洶涌而來時我們必須一個人面對,為什麼沒有人懂,而身旁的其他人只會告訴你看開一點,實際上你卻無法再繼續下去,就只是無法?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槍,抵住你的額頭,其他人都因恐懼的畏縮跪下,但你卻無動於衷。

『難道你不怕死亡嗎?』那個人問。你看不清楚他的臉。
『怕啊。』你發現自己嘴唇顫抖著。
『當然怕。』你闔上雙眼,因為你不需要看到,在任何結局之前你已經看見他的到來。
『只是我不怕你。』你說。

所以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我認為我存在,我無動於衷不是因為我無所畏懼,我只是忘了我該用什麼情緒去表達,或是該如何放棄。

我在離開台灣到香港之前,從來沒有瞭解怎麼面對現實中,那些最平凡的感傷和別離,我想心裡的世界在那時候就佔據了我生活太大的一部分。但我還是想哭,我還是害怕,而那是,我相信,一個人能夠最貼近自己的時刻。

那天是星期四,八月尾,我和媽媽去逛了家門前夜市。雖然只是在家門前,但我有好久沒有到夜市吃東西。那一天我們吃了鐵板麵,因為我想吃鐵板麵。我那是想起了有一次我在家中,因為受不了我的家人,受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而到那裡吃麵,但在當下,我只是好想哭,好想哭,因為我真的要離開了,我好難過,因為那裡是我的家。

我以為我一直都不會有歸屬感, 而我也從來就無法體會團體、甚至親人中的歸屬感,我只是覺得壓力好大,大到我想逃避。我常常會想,如果換個地方,換個情境,我是不是會好一點,我是不是能夠找到一絲絲的安慰和快樂?

但我錯了,我從店裡看向外面,我突然理解,或許太晚了,這是我的家,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在這裡,我不怎麼快樂,有時我很悲傷,崩潰的想逃離,但是我的回憶在這樣,無論快樂或是難過的,就在所謂的家,如果我一直找尋的是一個讓我不再困惑,不再受到壓抑的地方,那我做錯了。

家是一個溫暖的地方,但它不完美,在其中我們不一定快樂,我們不一定知道為什麼我們身於其中而生存於此,但或許,那就是讓它如此不凡的地方。我們歷經的各種情緒,快樂和悲傷,不過是我們對於家的連結,在這裡,我們和我們的環境有連結,我們知道我們現在很痛苦,但痛苦卻是建立於我們確確實實的感受,而它們只屬於這個地方。

一旦我離去,我就再也帶不走他們。

所以昨天,爸媽和我在餐廳吃飯,在拿桌巾的時候我爸爸不小心吧飲料打翻,我忍不住的大笑,因為這件事發生過不只一次,而每次都是因為他的不小心。我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到眼淚也克制不了,在那一刻,我突然開始哭,突然很難過,分不清楚究竟是開心還是難過,我們三個人在印尼,因為我爸爸來了這裡工作,因此給了我一個離開香港來這裡度假。明天我就要離開,我突然很難過,但我不知道原因,我也不知道時間並不會沖散一次又一次的分離帶來的悲傷。我想悲傷並不是完全因為分離,或許我只是需要一個大哭和大笑的時刻來面對一些我害怕的事。

如果要說從分離中我學到了什麼,那就是生命中平凡的事物所閃爍的光芒。我必須不斷向前,有時甚至沒有時間去留意我那些路旁的事物,但在分離前時間像是電影被定格播出一樣,以慢動作在我腦海不斷重複演出。今天我和媽媽出門吃晚餐,然後買了鍋子和一些必需品,我好希望時間可以靜止,我好希望我可以告訴自己不要向前走,只要停下來,仿佛時間也可以跟著靜止,因為我好害怕,恐懼在心中蔓延著,我害怕失去。像是十多年前,我記得有一次早上起來,我發現媽媽不在,所以我緊張的起床,打開門,到每個房間找她,但始終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我到了玻璃門前一直哭一直哭,因為我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以為她死了,我不知道待了多久,知道我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我才帶著微笑跑向臥室,躺在床上裝睡。

那是我最恐懼,卻也最幸福的時刻,因為我害怕我會永遠失去她,但我知道在這個當下她在我身旁。
所以分離,使我變成一個小孩,一次又一次,我不覺得我有能力阻止它,我只能不斷向前。

分離令我想哭,而那些令我想哭的回憶一直以來都是因為這些平凡而特殊的時刻。我們只是在從事一些平時會做而世界上千千萬萬人都在做的事。我們吃飯,睡覺,出門,聊天。如果試圖用一部電影詮釋這些時刻和情緒,那在場景中必須有窗戶,所以透過鏡頭我們看得見外頭有陽光,有樹搖曳著,屋中的人們可以感受到溫暖。他們只是做著自己的事,可以看著書或是電視,他們不必說話,就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以一種舒適的姿態存在對方的生活之中。

所以當我們回想起這些回憶,我們才深刻瞭解到那些我們不曾留意過的事物是如此深刻。或許人生也是如此,我所認知的現實中的衝突和因為孤獨而產生的悲傷不過是藉由生活所累積的回憶。我想在某些時刻我連去區分的能力都沒有,在即將離開的時候,我只想保存這些回憶,然後付出一切去保護它。所謂自我和成長,在此刻離我十分遙遠。

那些我在香港所學到的東西,所抱持的態度,像是該如何積極的爭取機會,把握當下,盡力去表達自己,似乎不再那麼重要。所謂的夢想,和自我實現,在面對分離的時刻似乎不再是生活的中心,我只是不想失去,在狂風中緊抓著懸崖不放。我知道很危去險,但我寧願去抵抗它。或者應該說,我不再把自己當作生活的重心。我瞭解到一次一次的團聚和分離,不只是把我帶回過去的回憶,重溫和親人或朋友的互動中扮演的過去角色,每次的經驗都讓我以悲傷的方式瞭解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

沒有人可以完全是自我,我想我一直都沒有深刻的瞭解其中意義。我離開了台灣到香港念書,因為我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我想要換一個環境,突破一股被壓抑的氣息。而到了香港,我跌跌撞撞,學到如何假裝有自信,假裝自己沒事,學著去面對孤獨和挫折,學習到我有能力去達成我想做的事。但我無法逃避責任,我無法完全把自己當作中心,以前我不明白,總是認為家和自我是衝突的,因為我不想在追求的同時必須被箝制著。然而我現在慢慢瞭解,我可能是如此,太專注於追求自我,卻忘了去生活和接納周遭的環境。那些在孤獨中的痛苦令人難以承受,但或許只要理解人生並不完全是我們所掌握,當下的痛苦不一定會消逝,但它會變得可以承受,我就可以學會一點一點的感受人生中的各種滋味,不把事情看那麼嚴重。不管我在哪裡,是台灣,香港,或是印尼,我可以學會認同我自己,認同我的家和我的過去。在向前邁進的同時,我知道我要能夠承擔過去的回憶和面對它們。

明天我終將離去,我知道在機場等候登機的時光會是最難熬的。曾經我害怕在飛機上的過程會令我想哭,但後來我才理解早在登上飛機之前,我早已離開了我的親人和我的家。或許明天一睜開眼,我來不及有什麼情緒就必須出發,然後回到一個月之前的生活,或許我會花上一陣子才適應自己獨立的日子,但我別無選擇,就算害怕和難過,我只能夠不停向前。我想起了有一次從台灣飛到香港,我望向窗外,那時接近晚上,而飛機在緩緩下降時會埋沒於雲海之中。暗藍色的雲像是高聳的樹木傍晚時籠罩著飛機,就像小時候我們全家出遊時,到了晚上在深山中樹林顯得危險和可怕,但我並不感受到恐懼,因為我在車子裡很安全,在那小小的空間中我感到溫暖,我構築出自己的防護網,對抗在空間之外未知的事物。如果飛機外的世界也是如此,那或許一次又一次的分離不代表我向即將失去的事物道別,我只是換了個環境,尋求著一個個能帶有安全感的地方,而那些行為和感受都能以過去做為慰藉。有些人生的困惑不一定有答案,但不代表我沒有權利去期盼和感受。

明天我就要回香港,我希望這一次,我能夠有勇氣去學習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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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關於分離 1/13/2016

  1. 你好, 我也是個在香港讀書的學生。我讀了您寫關於Suski 的文章後有很多話想說,請問我能透過email和您討論嗎?期待您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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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Jessie,我比你年長很多,看了「分離」跟「台灣,我待不下去了」,有很深的同感,這些我都經歷過。希望你好,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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